我的兄弟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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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01-13 01:14:00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八岁的时候,我以为我们可以相亲相爱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我以为大哥二哥都会过得很好,他们长大了会迎娶美丽温柔娴淑的嫂嫂,而她们对我们非常非常好,就像电视里上演的古装片一样;他们会生几个小Baby,我们共同的家会变得热闹而温暖。
  
  我以为姐姐可以嫁一个英俊能干的丈夫,我放假时可以去她家里长住,成天和她的小Baby在一起玩耍;而我臆想中的姐夫,则每天下班后就陪着姐姐和小Baby一同在黄昏里散步。我会快乐的看着快乐的他们,游离在快乐边缘。
    
  这就是我八岁时候的梦想。
  可是梦想往往与现实相违背,虽然我不愿意它这样。
    
  
  (一)
   When I was young…
    
   我们家的孩子都特别爱唱歌,这一点有规律可循。爸爸懂音律,会拉一点二胡、弹点凤凰琴,妈妈在文工团唱过歌、领着大伙儿跳过忠字舞、和下乡知青一块儿演过话剧。实在没有什么好玩的,所以我们唱歌取乐。
  
  乡下的冬天很冷,天黑得早,孩子们没有什么节目。捉迷藏、丢手绢
  是夏天和秋天的游戏,“挤油”、“斗鸡”是冬天不太冷时、有很大月亮的晚上做的游戏。
    
  偶尔会跟着大一点的孩子走几里地去别的村落看露天电影,这也是令人兴奋的一件事情。除了这些,兄妹四个常常会等着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今晚八点半》节目,因它会播放好多好听的歌曲。在等待的时候我们轮流唱歌,一直唱到节目开始。常常节目播出一半时我已经睡着。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印象中大哥只念到初中就不再念书了。他不再念书的原因很简单:憎恨数学。每一次考试数学与语文的分数天差地别,他说受够了。
    
  彼时,爸爸妈妈已返武汉,妈妈返城后在一家电灯泡厂工作,爸爸没有户口,开始学着做小生意,皆因要养家糊口呀。
  
  大哥不喜欢念书,却喜小说和音乐。爸爸被他缠得没有办法,又看着他照顾我们兄妹几个的份上,在黄鹤大厦给他买了一套可以放唱片的音响加一把价值不菲的红棉吉它。于是大哥一头栽到音乐的海洋里了,每天给我们做好饭后就狂练吉它。只要爸爸妈妈寄钱回来,多半不是被他买了吉它书籍、小说就是磁带。我记得小时候干得最多的事情是帮他刷牛仔裤,还有,晒磁带(空气太湿,磁带都潮了)。
  
  大哥还说:小妹,好好念书,你要考上重点高中哥哥就把这把吉它送给你。那个时候我还在乡下念小学,有时候偷偷拔一下吉它琴弦然后在他的脚步声里怆惶逃出房间。
    
  我常常听大哥在乡村的巷子里弹吉它,听不懂,但是令人沉醉。他会告诉我他弹的曲目:《绿袖子》、《雨滴》、《月光》、《爱的罗曼史》、《Love is blue》、《彝族舞曲》、《樱花舞曲》,高兴的时候他还会弹唱流行歌曲给我们听:《错》、《迟到》、《兰花草》……村子里的老人们都说爸爸妈妈太纵容大哥了,我觉得爸爸妈妈真是太好了。要不然在夏夜凉风习习的时候,在荧火虫飞来飞去的晚上,哪有这么美的天簌之音伴我入眠呢?
    
  那时我还不知道有婚姻这回事情。等大哥谈情说爱的时候我并不在他身边,因为我已经到武汉去念书了。
  后来听姐姐说爸爸阻止了他的爱情,把他送到武汉某个无线电修理学院去“深造”了。大哥恰巧在那儿遇见了他的爱人,在重重压力之下他们相识近一年后就结婚了。遗憾的是他们结婚时我不在家,爸爸妈妈为了不影响我的学习竟然没有告诉我(现在想来真过分!)
    
  渐渐的,我才发现一切已经不一样了,它不跟我8岁时候想象的一样。
  生活对于大哥来说是如此沉重。而他偏偏是个极端理想主义者。
    
  大哥试着开铺子修理电视机,赔了;试着在乡下开养鸡场,把老爸的三万块赔了进去,血本无归;后来学着做点小本生意,仅够糊口;然后孩子来了,他开始为繁重的生活压力奔波……一开始他还写写歌,谱谱曲,写写散文寄到杂志社赚点稿费。后来这些浪漫的东西一点点被生活的真实磨掉了。
    
  大哥变得愤世嫉俗,有一次他大声斥责为什么爸爸妈妈在他正值青春的时候把他拖入婚姻的牢笼;他的悖然大怒伤透了爸妈的心,也伤透了我的心。
  这种家庭生活实在是令人快乐不起来。一家人都不快乐,包括我。
  我算彻底明白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的道理。
    
  好在一切渐渐的好起来。
  去年初他和嫂嫂在二哥的帮助下在北京的一家出版发行社工作,很努力。两个人的工资现在加起来不到三千块,但生活总算在好转。
  
  上次去他租住的小屋吃饺子,大哥把他发表在各种刊物及报纸上的书评和散文给我看,不经意扭过头,看到墙角的那把吉它上蒙了厚厚的灰尘。
  原来生活是如此残酷。
    
  
  
  (二)
  He always keeps an eye on me when I am down and down…
    
  我们家的孩子数学都不好,不知道为什么。
  我们家的孩子语文都不错,不知道为什么。
    
  我念小学高年级的时候二哥念中学了。二哥的命题作文常常被当范文抄在黑板报上,我从那儿经过的时候常看到,感到自豪。二哥是我家的骄傲。
    
  二哥还有经商的“天赋”。记得他的个子还没有老二八式自行车高的时候,他已经自制了卖冰棍的保温箱(用爷爷的老棉袄加塑料薄膜改制的),到小镇上批发然后穿村过店的卖冷饮了。三分半一支,五分售出,一个挣一分半。他用自己的零花钱批发100支,销量好的情况下可以挣一块五毛钱,天气突然转凉的时候只能保本。我那时祈愿天气不好,那样他就可以把卖不完的冰棍灌在保暖瓶里,够我吃二天的。
    
  二哥给我的另一印象是顽皮。爬墙上树摸鸟抓虾什么都干过,我为此佩服得五体投地,因此到现在我也没学会怎么爬树,只会翻铁栅门和爬红砖墙。
    
  他跟小伙伴儿们老打架,为此他总挨大哥揍;他把爸爸书柜里的书偷出去给大个子男生看,然后再拿不回来,这也是他挨揍的原因之一。他满肚儿气没处撒,经常找理由吼三姐,三姐会一直哭。
  
  但是他会哄我。我小的时候不爱掉眼泪,性格倔强且总爱跟在他后面,他干什么我也学着干什么。他拿我没辙啦,会几乎带着哭音说:求你啦四丫头,你饶了我吧,别跟着我,哥哥去摸鸟蛋回来给你吃。这句话我听了两遍没见着鸟蛋后就再也不上当了。
  二哥说,他现在一见到我专注的望着他坏笑的眼神就发怵。哈哈……
    
  再后来二哥到武汉读高中。我到武汉念初中。爸爸妈妈没有时间管我们,我们都住在学校。等我念高中的时候,二哥就到上海念大学去了。一边几个寒暑假他都没有回来,说是忙于采访“名人”。后来果真见到他的访谈录频频见报,也可慰父母之心。
    
  我高中念完因故不想再继续读书了,二哥匆匆从上海赶回武汉,在开学前几日将我硬塞到一个大学去混文凭,然后又回上海。他偶尔写信和我联络,鼓励我好好念书,说毕业后他会帮我读研。我并不以为然,只是想着毕业了怎么挣钱给妈妈和爸爸过好一点的生活。
    
  好不容易盼着他毕业了,指望一家人可以团聚,可是他又有了一个骄美的女朋友,要陪她回东北过年。
  
  我终于毕业了,算了算,共花费17000元。然后我去了广东,他在北京定下来,间或有隐约的消息给我。兄妹情亦然但身在两地。等我从广东来北京没两天,二哥开始不停的去全国各地出差。后来被公司派到上海总部了。
    
  最近一次见他是8月底,他打电话让我去大哥那儿吃饺子,说是兄妹几个聚一聚。我差一点在他面前泪如雨下,因为他说:“小妹,二哥哥有时心里挺难受的,觉得对不起你;自从你来北京,我忙于工作也没有好好照顾你……”我淡淡的说:我已经习惯啦二哥哥,你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庭,我只盼着你们过得好,我一个人自由惯了,也能照顾自己……然后迅速的把话题转到二哥哥的工作上去。
    
  到北京一年半,只见过他三次。
  和从前一样,他会偶尔打电话给我询问近况,最后的结束语一定是:“小妹你好好的啊……”
  二哥哥,你以为你说“好好的”,我就能好好的么……
    
    
  
  
  (三)
  She was so beautiful before, but had to bend her back because of cruel life…
    
  小时候我和姐姐看起来像孪生姐妹,个头差不多,长相神似。邻居常逮着我叫姐姐的名儿,而姐姐常被误认为是我。妈妈是个粗心豁达的女人,她把我和姐姐的衣服做成完全一模一样,就更扰乱别人视线。
    
  她是打我记事时到童年时代结束时的玩伴。
  我们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做作业,一起睡觉,一起偷看爸爸的藏书,从古典到现代,从武打到言情,《镜花缘》、《红岩》、《射雕英雄传》、《七剑下天山》、《萍踪侠影》、《陆小凤》、《聚散两依依》、《聊斋》、《封神榜》……看小说自然是有好处的,这一点在每周五上午的作文课上完全的体现出来:我们从不打草稿。
    
  姐姐小的时候眼泪特别多,而我则不轻易哭。长大了她比我温柔,亦比我坚强;而我变得霸道而好哭。妈妈说是因为小时候我的眼泪积蓄得太久而她的眼泪已经流完的缘故,哈哈。
    
  姐姐念到初中就不再读书了,16岁年轻美丽的姐姐就到武汉的一家糖果厂做工人去了,那时我14岁,仍在念中学。一次她的手被机器割伤,回到家哭得跟泪人似的,见此景我关住房门大哭一场,过后大声吼了爸爸妈妈一顿,斥责他们如此残忍。内心的自责和无力简直让我不想再读书。姐姐温柔的劝解我,答应我再不去了;过了一段时间她的手好一些后,她去了台湾的一家饮食连锁做服务员。
    
  然后姐姐开始恋爱了,我当了好几年的地下通讯员,并且在爸爸妈妈面前编各种谎话让姐姐可以夜里11点30分回家。呵呵,姐姐给我的好处是大桶冰淇淋和好听的歌带。
  
  恋爱的季节过了,冬天是失恋的时候。姐姐开始消瘦,黑发凌乱,在凝眸思考时更加楚楚动人;我是个顽皮的孩子,经常逗她,并扬言如果X男对她不好,就叫他吃苦头。可姐姐还是失恋了。
    
  再后来她遇到了姐夫,她的第三个男友,一个没有固定职业、沉默寡言不擅交际的男人。在我看来,她的厄运从此开始。
    
  爸爸妈妈对我们的教育采取“放羊”式,无论我们做任何选择,只要不过于荒谬,他们都会支持。姐姐选择了姐夫,爸爸妈妈反对无效,只得任由她在99年10月做了嫁娘。
  
  从广东赶回武汉,看到要做嫁娘的姐姐并没有预想中的快乐。我常常想,我如果换作是姐姐,一定会做落跑新娘;不快乐结屁婚呀。可是对于姐姐来说,一切似乎成了定局;她委屈了自己,成全的不知是谁。
    
  一年的时间很快过去,小Baby安琪出世了。姐姐的生活、人生观发生巨变。我曾让朋友帮姐夫在北京找工作,都不尽人意;姐姐从小大到都在做梦,她的梦做不醒,面对残酷的面现,她就像睁着眼的茫然无助的孩子。我为此心痛,亦无能为力。
    
  她从前工作时赚钱不多,但也是大手大脚花钱的主;自从安琪出生,她即变成勤俭持家的女人。生活真的可以磨砺一个人。她为她的Baby想尽了办法省钱。我从妈妈那里断断续续听到她的消息,忍不住心酸。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善良的灵魂却要忍受物质和精神的折磨?更让我感到无力的事情是:每当我尝试说服她改观一下思维方式时,她给我的总是:姐姐认命。我还能说些什么,我还能做些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曾一度想要赚很多很多的钱,让爸爸妈妈过得好起来,让大哥和三姐的家庭幸福,那是我99年的想法,现在想来当时是多么幼稚。
  一切不是我想象,而我也非救世主。
  如果不是天生乐观,恐怕我早已承受不了这许多压力吧。终于明白,我能提供给三姐的东西有限,一个人永远别指望去改变别人的生活。我认为痛苦的东西,她说不定当作快乐;而她看来承受不了的,我却可轻描淡写。
  一切随它去吧,姐姐有姐姐的人生。
  她一定可以为她的灵魂找到家园。
  
  (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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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没有时间写新贴,先把这个发在这儿。
  :)

点评

很赞: 5.0 不太行: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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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识天下英雄路,俯首江左有梅郎。
沙发
 湖光山色| 发表于 2002-01-13 13:21:00 | 只看该作者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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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丁一一一| 发表于 2002-01-14 12:23:00 | 只看该作者
  写的很好啊。从前我也是听《今晚八点半》还有《午间半小时》希望你在往下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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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朴素大方| 发表于 2002-01-14 12:34:00 | 只看该作者
  真挚感人。:)
  
  我们俩本是天下飘下来的雪花,互不认识,但落在地上,化成了雪水,融为一体,你是有我,我中有你,就再也分不开啦。
  
  想起了《我的兄弟姐妹》里的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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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环佩叮咚| 发表于 2002-01-14 15:24:00 | 只看该作者
  :)
  JJ在安徽。
  大哥哥在北京。
  二哥哥在北京上海两地跑。
  
  我在流浪中。哈哈。和他们一年难见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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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西凉云| 发表于 2002-01-15 22:56:00 | 只看该作者
  感动莫名!今天回家不虚此行。
  你笔下的二哥,真有点似我:二哥还有经商的“天赋”。记得他的个子还没有老二八式自行车高的时候,他已经自制了卖冰棍的保温箱(用爷爷的老棉袄加塑料薄膜改制的),到小镇上批发然后穿村过店的卖冷饮了。三分半一支,五分售出,一个挣一分半。他用自己的零花钱批发100支,销量好的情况下可以挣一块五毛钱,天气突然转凉的时候只能保本。我那时祈愿天气不好,那样他就可以把卖不完的冰棍灌在保暖瓶里,够我吃二天的。
      
    八五年我读小学二年级卖过冰棍,三分半进,五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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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西凉云| 发表于 2002-01-15 22:59:00 | 只看该作者
  叮咚君是否也是湖北的,读来真是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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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环佩叮咚| 发表于 2002-01-16 09:03:00 | 只看该作者
  楼上的,我的个人资料上写的“湖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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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环佩叮咚| 发表于 2002-11-22 17:00:00 | 只看该作者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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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面娃娃| 发表于 2002-11-26 09:29:00 | 只看该作者
  hi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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